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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风大,纵然是四壁窗子都关的严严实实的,可依然还是有风自缝隙里漏了进来,烛火左右摇摆,几欲熄灭。
简太太和简清还没有到,于是简妍便拣了一张玫瑰椅坐了下来。
透过旁侧的那架黑漆螺钿八扇山水折屏,隐约可见外间厅里的地上正盘膝坐着十来个和尚,个个神色肃穆。
简妍这辈子名义上的父亲,简永昌因着日日寻花问柳,淘空了身子,年初的时候病倒了。
虽是请了无数的大夫,人参燕窝不要钱似的填补了下去,可最后他还是两腿一蹬,走了黄泉路了。
而算起来,今日正是他死后的百日,早先简太太就已是让人请了城外隆兴庵里的和尚过来给他做法事。
一时简太太还没有到,厅里的那些和尚们倒也不好自行就开始做法事的。
简妍倒也不急,她坐在玫瑰椅上,两只手放在小暖炉上面,望着面前悬挂着的白布球,专心致志的发着呆。
片刻之后,她听得外面有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,同时一直在外面廊下望风的四月快步的走了进来,低声的对她说着:“姑娘,太太和少爷来了。”
简妍将放在膝上的小暖炉袖到了袖子里,而后起身站了起来。
这边她不过才刚站起身的功夫儿,那边夹棉门帘一掀,简太太和简清已经是低头走了进来。
简太太生就一张菱形脸,颧骨凸,脸颊凹,上额窄,下巴尖,瞧着刻薄的很,实在是让人生不了亲近之心。
但简妍还是上前两步,屈身行礼,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母亲。
简太太却是望都没望她一眼,只是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就算是答应了。
倒是一旁的简清此时浅笑着问道:“妹妹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也才刚到没一会儿的功夫。”
简妍笑着回答了,而后微微侧身,望向站在一旁的白薇。
白薇会意,立时就上前一步来,双手举高了手中的黑漆描金托盘。
托盘上盖着一块莲青色的绸布,简妍伸手掀了开来,然后从托盘上取了一件物事,却是一双秋香绿色的护膝——护膝上绣了一丛金黄色的菊花,旁边黑色小楷绣了两句诗,秋来谁为韶华主,总领群芳是菊花。
双手递了过来。
“上次曾听沈妈妈提起,说母亲的腿脚不好,一到冬日就甚是畏寒。
女儿听了,甚是忧心,有心想日日伺候在母亲身旁,又怕吵着了母亲清净。
于是便做了这双护膝,母亲平日里戴着,好歹也能抵御一些寒冷,也算是女儿的一点孝心了。”
只是简太太却并没有伸手来接。
她只是双手拢在袖中,面无表情的望着简妍。
简妍面上带了淡淡的笑,微垂着头,素白的双手捧着这双护膝,态度甚为恭敬。
任由简太太如何目光如电的打量着她,她面上清婉的笑容依然是没有变动分毫。
但其实简太太最见不得的就是她面上这副清婉的笑容。
简太太还未出阁的时候,家中却是有一个庶妹的。
说起她的这个庶妹,生的也是如同简妍一般,柔柔弱弱,甚是精致秀气。
且性子也是好,面团儿似的,说话永远都是轻声细语的,家里的长辈都甚是喜爱她,倒越过了她这个嫡长女去。
及至后来家道中落了,她嫁了个商人,她这个庶妹却是嫁到了香河徐家。
这香河徐家可是通州的旧家大族,祖上出过阁老,还曾经父子三进士,极是荣耀。
虽说她庶妹嫁过去的时候徐家是没有以前鼎盛了,但听说现下徐家却是出了一个正四品的鸿胪寺卿,还有一个正三品的礼部右侍郎,那风头便又一下子上去了。
一个嫡,一个庶,最后她这个庶妹嫁的却是比她这个嫡女好,简太太每每想起来,就总觉得心口那里梗着一口浑浊的气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极是难受。
可偏偏简妍瞧着却是和她那庶妹一个样,素雅清透,雨中一朵娇弱的小花似的,让人见了,便是连跟她大声说话都怕会惊吓到了她一般。
但简太太也深知,像她庶妹和简妍这样柔弱可怜的才会更激起男人的保护欲,所以从简妍七岁的时候开始,她才会一直控制她的饮食,就是为了让她看上去更轻盈柔弱一些。
明明是自己亲手想要调、教出一个和她庶妹一般的人出来,最后却每次见到简妍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心口的那股气更加的憋闷。
所以日常她便是能不见简妍就不见,便是简妍想要去她那里请安了,她也不让沈妈妈放她进去,只说自己喜欢清静的,免了她的请安,让她日日的跟着师父们好好的学着那些刺绣和琴棋书画,便算是对她的孝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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